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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就跟自己說過﹐不再寫鳳凰花了。到頭來還是忘不了這片片紅艷。

今天晚上﹐偶然翻閱一本老書。裡頭掉出來的﹐竟然是一個蘊藏著童年縮影的鳳凰花瓣。於是﹐斑駮不堪的往事也就隨著這重見天日的小花﹐剎那間飄拂了起來﹐洋溢著滿堂的昔日歡笑及憂傷。

還記得那一年唸初一﹐每每為了想剝取國文老師那幾個挑剔的一百分﹐很多時候卻猛然發現自己正在死去活來地啃著課本裡的詩詞。也許這是一份說不清的姻緣吧﹗因為打從那個時候開始﹐我就蒙蒙懂懂的與古詩詞結下了一個不解的愛恨之交。倒也不是為了唸起來得翹起辯子的那幾個“之乎者也”﹐而是捨本逐末地為了課本上﹐那個滑溜溜的紅色一百分。
如今﹐驀然回首。雖然當時所唸的書﹐在這洋人的社會中﹐無法找到一個適於用武之地。但下意識裡﹐卻是對於中國言語之體驗及感受上的一種昇華﹐一種強而有力的潛在作用﹐琉璃于平凡生活裡不可或缺的思維之中。

或許我也跟大家一樣。人一到了中年﹐突然對花多多少少都扯上了一點關係。只是對於“養花之道”﹐怎也摸不著裡頭那種高深莫測的大學問。盛夏裡栽種了幾盆蓮花﹐如今已是入秋時分了﹐可是連苞也沒一個。失望中﹐最後還是決定回到古文裡去找找頭緒﹐以便彌補一下賞花無門的缺憾。於是﹐就自然而然的回味起了這一首至今仍然記憶猶新的“愛蓮說”﹕
“水陸草木之花﹐可愛者甚繁。晉陶淵明愛菊。自李唐來﹐世人甚愛牡丹。愚獨愛蓮﹐是出於泥而不染…”


記得當時年少的心﹐倒也不太在乎什麼“出於泥而不染”那一種意味清高的弦外之音。但很多時候總是恰恰在問﹐為甚麼那幾代文人﹐不也寫寫一種只會開在驪歌聲聲摧人的離別季節裡的鳳凰花﹖後來終於悟出其中的奧妙。該就恰如相思豆吧﹗鳳凰花只會生南國。而向來以淮北文化為主體的唐宋詩人們﹐或許也只能聞之而不可遇。倒也可憐那幾位老先生﹐一輩子也得不著鳳凰盛開之艷麗。

在那一串飛揚的日子中﹐我總喜歡徘徊在路倆旁高聳的鳳凰樹底下﹐期待著起風的時刻。可別小看那一陣陣偶而捎來的微風哦﹐因為一場繽紛的花雨就在她的裙子底下﹐紛紛墜落。那一瓣瓣細細的﹑涓涓的﹑飄飄的澄紅花雨﹐撒滿了我年少那一片絢纚的天地。啊﹗怎也忘不了那花般的歲月﹐星星般的記憶﹐揮霍不盡的日子。啊﹗那滿天飄逸卻不著邊際的鳳凰花雨﹐就這樣一瓣瓣地美化著我那黃金般發亮的“高歌中古是少年”。然而﹐很多時候我卻情不自禁的打起洋傘﹐刻意地走往路的盡頭﹐一個可愛小女孩的家。滿身濕的﹐不是雨滴﹐而是灑著的一珠珠大汗。其實﹐時至今日﹐我也真的弄不清楚到底那一身大汗﹐是曬著陽光流的﹐還是每次見了那個小女孩﹐心跳過激而流的。總之那種傻裡傻氣﹑亂了節拍的心跳一直伴著我走過了這風雨的三十年。後來她消失了﹐遺棄我們這個醜陋的世界而去﹐可是那個大大眼睛像風的小女孩﹐永遠也離不開我這方寸的古老記憶。

我蹲在地毯上﹐撿起這片躺臥在它上面的鳳凰花瓣。然後﹐小心翼翼的把它給夾回書中。愣了好久好久﹐終於悄悄的把書給合上﹐也不知道是否是在合上那瓣瓣雨花的一季秋。一場鳳凰花般絢纚的春夢﹐就恰似那縷縷早起的薄霧﹐此時正在我心中﹐緩緩地擴散著…。

窗外﹐天好像亮了。